我看見三隻海鷗──翻譯契訶夫的《海鷗》

文/丘光

契訶夫的《海鷗》在某個年代大概是許多文藝青年的初戀,裡面有激情理想與冷酷現實的擂台,也像是一座由夢想花園和現實泥濘所交疊的迷宮,身在其中讓人想急於解決人生課題,卻往往找不到標準答案,實在很能夠消磨年輕時候的盛氣。

從普通讀者到譯者之間,往往有一大段路,因為翻譯是最深刻的閱讀,需要慢慢咀嚼消化文本中的每一個細節。這幾年當我想要翻譯更多的契訶夫,就越是覺得自己了解的契訶夫總好像缺了什麼。契訶夫的創作與生活息息相關,因此他的筆記、書信、同時代人談及他的文章與談話等,都必須揀選來讀。這是負擔,也是迷人的準備作業,尤其他的書信非常有意思,讓我得以看見更寬廣的契訶夫世界。

《海鷗》從各層面來看,都可以說是進入契訶夫核心的一部重要作品,一、它是最具個人生活色彩的作品,反映了作家自己與同時代人的社會情況和心理樣貌,二、傳達了豐富的創作心路歷程,劇中主角有四位半是作家和演員,用多聲複調來傳達文藝工作者的世界觀,三、同時提問了創作的困境以及尋求出路的渴求──這些都是我想要新譯《海鷗》的原因。此外,更主要的是,反覆閱讀《海鷗》感覺到它極具現代性,它不僅呈現當時的社會,也犀利地穿越時空,預見了我們當下社會的人的困境。當我們讀到劇中的年輕作家特列普列夫為創新而強說愁,會不禁想到我們自己身上或多或少的死文青性格,看到過氣女演員阿爾卡金娜眷戀過往的名聲,會想到我們心底那份壓不住的自我感覺良好的虛榮,看到被現實生活牽著走的成名作家特里戈林,會想到自己的意志其實比他軟弱多了……

無論對契訶夫或彼時的讀者觀眾,甚至對現今的人來說,《海鷗》都是劃時代的作品,雖然中文譯本已經不少,我選擇在《海鷗》出版一百二十週年時重新翻譯,相信是有必要也有意義,而且對我個人有重大啟發。契訶夫寫的正是身為一個人面對社會所遭遇的問題,或者說是個人理想與現實生活衝突所產生的感受,當個人化身為海鷗時,該要順著自由的意志飛翔,還是遷就現實的障礙停息,兩者之間拉扯的過程就是這部作品關注的重心。

我試著感受契訶夫文本的時空,以當下的眼光來詮釋翻譯,漸漸地,好像看到了一些東西,我寫下來作為後記,或許現在還只是輪廓,不論以後是否有機會描繪出全貌,這段跟契訶夫的劇本一起走的路都是美好!

看戲、演戲到寫戲

契訶夫從小便愛看戲,喜歡參與家庭戲劇演出,十八歲仍就讀中學的時候,就寫了一齣長篇幅的戲《沒有父親的人》(或稱《普拉東諾夫》),但生前未發表。大約十年後他已經是頗有名氣的小說家,一八八七年受莫斯科的科爾什劇院老闆的邀請寫戲,他很樂意,花十天就寫完劇本《伊凡諾夫》(這個最初版本是四幕喜劇),同年十一月在該劇院首演獲得成功,但評論反應兩極,此劇雖然排不上契訶夫的名劇之列,也堪稱他在一八八○年代最重要的一齣戲,這是契訶夫第一齣被搬上舞台的劇本,劇中也含括了「破壞戲劇形式規則」、「以平凡人為主角」、「劇裡沒有天使,也沒有惡棍」、「沒有誰對誰錯」等後來他所強調的新戲劇特徵。

契訶夫似乎特別愛喜劇類型的戲,《伊凡諾夫》的後一年他寫了兩齣獨幕笑鬧劇(或稱輕歌舞劇)──《熊》和《求婚》,票房都不錯。但接著寫的喜劇《林妖》,在一八八九年底於莫斯科的阿布拉莫娃劇院首演反應不佳,讓契訶夫嘗到挫折,此劇多年後被改寫為四幕鄉村生活劇《凡尼亞舅舅》。從《林妖》失敗之後到《海鷗》創作之前,五年間他只寫了五部獨幕劇,其中就有四部是笑鬧劇。

總計契訶夫一生連改寫版算在內共創作約二十部劇本,其中喜劇、輕歌舞劇、笑鬧劇這類以「笑」為主導的劇就占了超過五成,包括初進劇場界的《伊凡諾夫》、自己很看重的創新劇《海鷗》和生命中最後一齣《櫻桃園》,這三齣關鍵的戲的副標都是四幕喜劇,相當值得玩味。

契訶夫式的喜劇

契訶夫十三歲時在家鄉塔干羅格第一次上劇院看戲,劇碼是賈克‧奧芬巴哈的輕歌劇《美麗的海倫》,他深受這種具有喜劇歡樂特質的劇種吸引,看了許多這類的戲,他說過:「劇院曾給我許多美好回憶……對我來說,沒有任何事比待在劇院更愉快的了……」中學時的觀戲經驗大大影響了未來契訶夫的寫作,包括他剛出道寫的幽默小品、嚴肅小說裡的幽微嘲諷,以及許多標榜喜劇、笑鬧劇的劇本創作。

契訶夫愛寫輕鬆的喜劇類型劇,一方面有大眾戲院的市場需求,二方面也反映出生活中的平凡人性,樂觀的他曾多次宣揚這種散播歡笑的劇種,比如他在筆記本上寫過:「輕歌舞劇讓人習慣笑,而人一笑就健康了。」還有他在雅爾達病重時曾對作家布寧說:「要是能寫出萊蒙托夫的〈塔曼〉這種小說,再寫一部好的輕歌舞劇,那就死而無憾了!」──他把這兩件作品相提並論就很有喜感。

他作品中的笑不單單是帶給人歡樂或諷刺人性惡習,有時候更重要的是,要讓人去感受一種心靈上自由與僵化的矛盾衝突,因此,體會契訶夫的笑,或許更能理解他賦予作品的全面意義。

剛開始讀《海鷗》,看到前兩句問答大概會感到很新鮮:「為什麼您總是穿黑衣服?」──「這是為我的生活守喪。我很不幸。」契訶夫藉瑪莎的回答來打開自己作品常見的「生活已死/不能再這樣生活下去了」的主題,然而重讀幾次,又經楊澤老師提醒《哈姆雷特》開端也有類似的場景──喪父的哈姆雷特對母親詢問他外貌時答說:我漆黑的喪服,也無法表現我內心的陰鬱。這時候把哈姆雷特的國仇家恨與瑪莎個人單戀失敗的小惆悵放在一起,兩相對照下笑意就湧了出來。

《海鷗》中讓我感到好笑的,是劇中人多半無法認清自己,滿以為有能力得到與欲望相應的人生位置,始終活在自己的夢想世界裡,而劇中能認清的人卻也假裝世故,賣弄這份看清自己的感傷情調。像前面提到瑪莎形象中這種崇高與卑微的對比,還有真真假假、得失之間的情緒落差的安排,在契訶夫劇作中常會出奇不意地引發笑意,營造喜劇那種「嘲笑低俗」的氛圍,但笑過之後劇中人最終有沒有產生覺醒?看到第四幕末尾,以阿爾卡金娜為首那一群被現實俘虜的人,一回到家就打牌玩樂,還說:「遊戲很無聊,但如果玩慣了,也還不錯。」──他們無意識地埋葬著自己的生活,殊不知自己正在跳一支死亡之舞,當眼尖的觀眾好不容易醞釀出喜劇高潮的情緒,期待誰來給這些人呼巴掌,這時候契訶夫似乎又想打破既有的戲劇規則,因為在這些平凡人之中「沒有誰對誰錯」,他以自己寫小說的慣常手法──留白,來替代傳統喜劇結尾常見的歡樂氣氛與勸世寓意,因而往往留下一抹感傷,想像詮釋空間也就大了,難怪他所謂的喜劇常讓人議論紛紛。……

(本文摘自《海鷗:契訶夫經典戲劇新譯》[修訂版] 譯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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