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時間的裁判下

文/丘光

我在非洲獵過獅子,我不怕布爾什維克。──這是俄國詩人古密略夫在一九一七年十月革命後從歐洲回俄國之前說的,他朋友勸他暫時別回去,因為俄羅斯帝國已被推翻,掌政的布爾什維克不好惹,他便豪邁地用這句話回覆。回到祖國後,他與反革命團體往來受到牽連被布爾什維克抓走,未經公開審判成了第一位被槍決的詩人,聲名被玷汙,像屠格涅夫筆下的農奴般默默死去。他的第一任妻子是後來比他在國際更有名的女詩人阿赫瑪托娃,她寫了許多詩哀悼前夫,他像個詩人被哀悼著。

一九九一年夏天我大三時到蘇聯遊學,朋友對我說:為什麼想到KGB的國家,那裡不是很可怕嗎?這是我已經習慣了的幾種對蘇聯類似的刻板印象之一,其他的如買東西要排隊或蘇聯女人是不是都很胖?那一刻我當然沒有告訴他古密略夫這段故事,因為我既不是詩人,也沒獵過獅子,總之就是沒見過世面。我含糊地講了一段萊蒙托夫少年時寫的詩〈風帆〉,全詩大意是說這位沙皇專制時代的詩人自比為海上的小帆船,嚮往航行在風暴中,而非風平浪靜。我們那個年紀聽到這種浪漫主義情懷還是很受用。

萊蒙托夫的水彩畫《帆》
萊蒙托夫1832年畫的水彩〈帆〉,主題情節與其同名詩作相互輝映。

兩個月的暑假遊學期間,我們走過大都市走過鄉間古鎮,看到年輕美女看到老太太,看到了變與不變以及這之中灰色地帶難以名狀的東西,有些東西現今不在了,像蘇聯垮了,列寧格勒消失了,這個紀念共黨革命偉人列寧的舊都在蘇聯瓦解後城市名稱改回聖彼得堡。

蘇聯怎麼垮的,開幕式我算是參與了一腳。八月十九日我在莫斯科紅場外目睹了政變,那個時間點上我們並不知道蘇聯將走上瓦解之途,還傻氣地與政變軍隊合照留念,路人好意勸說我們離開這個是非之地。這年對蘇聯來說,雖然政治改革的旗子已經遍地開花,一旦真的垮下,對多數人民也是相當驚訝,我照夠了相片從紅場旁列寧圖書館搭無軌電車回宿舍,座位旁的老太太見我是外國人,拉著我解釋眼前的這一切:因為俄羅斯人民需要的是沙皇。她的話我後來幾年才明白,意思大概是他們需要像個沙皇一樣的總統。這是我認識的俄國老太太其中一位。

蘇聯老太太各式各樣,我後來還認識另一位老太太瑪琳娜,她是我俄語老師的母親。我們偶爾一起在她郊外森林環抱的小木屋住處喝茶,她先生是作協相關人士,分配到這個作家村的一棟住所,巴斯特納克當年也住在附近。她可是經歷過二戰前後史達林的威權,以及後來史達林被棄之如蔽屣的年代,領略過時間的淘洗。有次聊天她說到史達林死時她還在讀大學:你知道嗎?我們在你這個年紀可是不自主地跟著班上同學哭成一片啊。史達林在那一刻像個偉人被哀悼著。

我跟她說我可以體會這種情境:一九七五年,我上小學前的那個春天,我們國家的領袖死了,我也目睹他像個偉人被哀悼著。那時我住在台北市中心的信義路建國南路口,現在那裡有個郵局,門牌號碼信義路三段八十九號就是以前我們家的,這不重要,重要的是郵局往西有條芭樂巷,是我們兒時常玩耍的地方,建國高架橋蓋好後已不存在;我跟鄰居小孩聽說仁愛路有總統出殯車隊便跑去看熱鬧,我們喧鬧地穿過芭樂巷過去,意思很清楚──這是我們玩樂生活的一部分。我們看到仁愛路林蔭道旁萬民哀悼痛失民族救星的情景,那時沒人給我們衣服別上黑麻布,我們既不懂得哀傷,也不懂得評價這類的社會事件,很快轉回芭樂巷去玩了,雖然清明時節芭樂樹還沒開花結果,金龜子也還沒從地底爬出來,我們總找得出名堂來玩。

在瑪琳娜家喝茶後我心底產生了某種感觸,這可不是字面上的直接類比,而是某種形而上的,像是:在時間的裁判下,詩人可以擁有更多的哀悼者……

一九九一年七月我去的是蘇聯,回國沒多久蘇聯就瓦解。布爾什維克在古密略夫眼前出現,存在了一段期間,然後在我眼前消失。而我們這些人到現在還會一直讀著古密略夫的詩,像是這首〈先知〉:

當今仍有先知
儘管祭壇已傾落
他們的眼珠明亮而深邃
冒著將臨的火紅霞光……

讀著讀著我彷彿理解古密略夫為什麼不怕布爾什維克,以及時間淘洗掉了什麼。

(本文原刊於《門外》第二期及《中國時報》人間副刊2010年8月2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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