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格涅夫的《初戀》

文/龍瑛宗 譯/陳千武

前日接到家人寄來的訃音,便回到新竹的鄉下去,卻不幸患了登革熱,睡在病床上一個禮拜。
好不容易治好了,北上回到家,卻因為上次的豪雨,而家裡漏得很厲害,有部分的書籍都濕了。
數年前上京的時候,芹澤光治良先生贈給我的《秋箋》一書也濕縐壞了,真抱歉。
可是,更可憐的是屠格涅夫的《初戀》。

要談屠格涅夫的《初戀》,使我感到很懷念。這本書我在少年的時候讀過,已經十多年前了。在這十多年之間,我很慎重地保存了這本屠格涅夫的《初戀》。可以說,這本屠格涅夫的《初戀》是引導我進入文學之路的一個動機。

而且,看過二葉亭四迷所寫的有關屠格涅夫的文章,使我更感覺到屠格涅夫的魅力了。
「踏進晚秋的森林,聽到那些騷動的思念」──現在,只茫然記得這些句子,跟原文或許有很大的差異吧。可是屠格涅夫的藝術,確實有這樣的境界。
這一本書是新潮社版,收錄於大正十年發行的屠格涅夫全集。
略看這一套全集,就有〈獵人日記〉、〈羅亭〉、〈那個前夜〉、〈煙〉、〈父與子〉、〈普寧與巴布林〉、〈處女地〉、〈春潮〉等收錄在一起。
少年的時候,我時常朗誦過的露西亞的古老敘事詩──

快樂的日子
高興的時候
都像春的浪波那樣
流逝了

這些句子記得是在〈春潮〉的扉頁看過的。

話說回來。翻譯《初戀》的人,是消逝於美麗瀨戶內海的那位詩人生田春月。
生田春月翻譯海涅的詩,他的德語相當不錯的樣子。
這篇〈初戀〉聽說也由德語翻譯過來的,所以這就是雙重翻譯。不過,日本文學是大大地受過露西亞文學的影響,其翻譯卻大都是從英譯再譯的雙重翻譯較多。這可以說是不可思議的現象吧。

讀了《初戀》的譯者序,覺得很有趣。因為能看到很生田春月的獨特說法啊。
摘錄如次吧。

「戀愛這一個字,對於伊凡‧屠格涅夫來說,或許是最傷痛的字之一吧。夢想與現實之間的矛盾,性格與境遇之間的關係,所有存在的不如意與絕望,人生所有的『不湊巧』等,沒有人比屠格涅夫更能將其描繪得那麼好。──少年時的夢想中,流下了苦味的淚水。『要小心女人的愛啊,要小心這種幸福,這種毒啊!』──」

啊!這本《初戀》也發霉了,變為古色蒼然、破破爛爛的了。

再引用生田春月的話吧。由於滅亡才是美麗的話,這本《初戀》也因為破破爛爛了,才會感到更摯愛。

我認識的一位女孩子,說她最喜愛的作品,是屠格涅夫的《初戀》。
那位年輕女人,說現在必須要到滿洲的北方,近接國境的地方去。
那位女人也像小說裡的女主角那麼美麗,或許不會再有跟她見面的機會吧。
想起來,真是寂寞的人生航路喲。

再把話說回來吧。上一次的颱風,我家受了相當大的災害,變成真正的破房子啦。
板壁也壞了,風會毫不客氣地吹進來。
仲秋之夜,因身體還不舒服就躺在床上,而從壞了的板壁,看見清冽的月亮。
我起床移身在藤椅子上坐下來。伸手隨便拾起了一本書,那就是《初戀》。
「嗯!是《初戀》?──」
我獨語了一句,但是沒有讀它。總覺得不太想看。

《初戀》在月光下,褪色得令人感到十分悲傷。

作者簡介:

龍瑛宗(1911-1999),台灣小說家,本名劉榮宗,出身新竹北埔客家人,畢業於台灣商工學校後,進入銀行界服務。一九三七年以日文創作〈植有木瓜樹的小鎮〉獲得日本《改造》雜誌小說徵文的佳作推薦獎,開始步入文壇,此後投身創作至一九九○年代初,「台灣新文學因他的出現而開闢了更前衛而深刻的境界」(葉石濤語)。

(本文收錄在《初戀: 屠格涅夫戀愛經典新譯》[修訂版],由劉知甫先生授權,轉載自《龍瑛宗全集》中文卷五,二○○六年,國家臺灣文學館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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