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戀──文學的與人生的

文/楊澤

丘光給了我一份功課,要我談談屠格涅夫和他的《初戀》,因為他知道,我在青春時代幾乎通讀了,我在小城能找到的屠格涅夫小說。

丘光讓我看了龍瑛宗發表於四零年代的舊作,寫他和屠格涅夫《初戀》的一段淵源。龍瑛宗提到,他在二戰後,很慎重地保存了十幾年《初戀》的日譯本,並且說,是屠格涅夫,也是《初戀》,引導他在戰前走上文學之路。

我感到幾分榮幸,因為屠格涅夫也是我的文學初戀。但是,很不好意思,後來我讀到更對胃口的芥川龍之介,就一步步地把他拋棄了,雖然大學時代的小說課,王文興老師曾帶著我們,從頭到尾,細讀了英譯本的《父與子》;直到今天,《初戀》和《父與子》也還是我難以忘懷的舊愛。

我仍記得,屠格涅夫用細筆勾勒的眾多女主角的形象,當初只覺得,順著敘述者的眼光看過去,她們是那麼美麗迷人,且比男人勇敢堅強了好幾倍。後來才知道,這是屠格涅夫沿襲自普希金《尤金‧奧涅金》的筆法。但也還有一些不能解釋的什麼。

在文章中,龍瑛宗再次拜倒在屠格涅夫散發的憂悒氣質與魅力底下,特別引用了日譯者生田春月的說法:

戀愛這一個字,對伊凡‧屠格涅夫來說,或許是最傷痛的字之一吧。夢想與現實之間的矛盾,性格與境遇之間的關係,所有存在的不如意與絕望,人生所有的不湊巧等,沒有人比屠格涅夫更能將其描繪得那麼好。

文學初戀,如同人生初戀,來自一種青春的熱病,套用昆德拉的說法,也就是,「缺乏經驗」和「渴望絕對」之間的巨大落差。

今天想起身上穿著中學制服的那些日子,不覺莞爾。南部烈陽下,映照出的卻是,一個面有土色的慘綠少年。

漫漫的中學時代,在大考小考的壓力中求生存,青春期的腦袋瓜下,唯一輝煌的似乎只有,那些陷入不同激情的俄羅斯少女及女人,她們多音節的神奇名字與魅惑人的形象。昆德拉借用韓波的詩句,寫出小說《生活在他方》,探索青春的激情與自我放逐。在白色恐怖不絕如縷的六零年代下半,我的他方,竟是想像中長年為冰雪覆蓋的北國俄羅斯(龍瑛宗筆下的露西亞)。這或許是非常政治不正確的一件事,因為舊俄雖非後來的蘇聯,卻正是,如《父與子》所寫的,十九世紀虛無黨的源起地,也是三零年代中國左翼知識人的精神故鄉。

人生的初戀,顯然要比文學初戀複雜、痛苦得多。初戀往往甜苦參半,背後其實是種危機狀態,古人說的「忽忽若狂」或「茶飯不思」,指的就是這樣一種,既禁錮且開放的神祕經驗──簡單地說,戀人們因青澀不解事,輕易地把自己打開來,暴露在(絕對)他者的目光底下了。

戀人們因此變得喜怒無端,情緒盪來盪去,忽然狂喜不已,彷彿身上長出了翅膀,匆匆又掉入深淵。海德格說,人的存在,「此在」,具有追問的形式。年輕人初識戀愛滋味,不知置身何方,更別說,懂得追問對方是誰、自己又是誰。箇中的種種情狀,不管窘境或困境,過來人方知。我想像聖經上寫的,雅各與天使摔跤,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可堪比擬的,似乎只有初戀……

導讀者簡介:

楊澤,上世紀五○年代生,成長於嘉南平原,七三年北上唸書,其後留美十載,直到九○年返國,定居台北。已從長年文學編輯工作退役,平生愛在筆記本上塗抹,以市井訪友泡茶,擁書成眠為樂事。著有詩集《薔薇學派的誕生》、《彷彿在君父的城邦》、《人生不值得活的》、《新詩十九首:時間筆記本》。

(本文摘自《初戀: 屠格涅夫戀愛經典新譯》[修訂版] 導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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