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這樣一個時代譜出的《晚禱》──拉赫瑪尼諾夫140歲冥誕紀念

文/丘光

聽到俄國民族樂派的曲子,往往會伴隨那個時空的激情想像,那是十九世紀到二十世紀初的俄國味道,那是一種對土地人民的飽滿情感,對時代社會的騷動思緒。拉赫瑪尼諾夫(1873-1943)正是給我們這樣的感覺,他站在俄國文化藝術發展的巔峰,抓住俄國汲取足夠歐洲精華後開創自己新局的美好時代──這是文學家普希金從十九世紀初所開創的,後繼者一個個接力傳承,藉由藝術作品描繪人民、心靈、信仰、自由、俄羅斯及其命運等主題,將俄國的獨特文化推展至各個領域發揚光大。

拉赫瑪尼諾夫照片(台北愛樂/提供)
拉赫瑪尼諾夫照片(台北愛樂/提供)

拉赫瑪尼諾夫一八九二年發表音樂學院的畢業作──獨幕歌劇《阿列科》,從這部首作可以清楚看到時代給予他的影響。劇作靈感來自普希金的浪漫敘事詩《吉普賽人》,劇本由涅米羅維奇-丹欽科所寫,隔年在莫斯科波修瓦劇院首演獲得成功,這齣劇的重點是自由,一種凡人可望不可及的自由。主角阿列科是一個避世來到吉普賽營區的俄國人,與吉普賽女人澤姆菲拉相愛同居,但他沒能體會愛情是自由的,當澤姆菲拉愛上另外的年輕男子,阿列科嫉妒之下殺死了這兩人,最後他被永遠放逐在人間,活在自己營造的仇恨惡夢中。阿列科永遠無法理解吉普賽人高唱的這種自由:

青春比鳥兒還自由;
有誰能夠抓住愛情?
大家輪流享受歡樂;
曾經有過就不再來。

俄國人其實內心渴求這種浪漫的自由,而客觀環境卻妨礙他們這麼做,情感與理智經常衝突,悲劇因此不可避免。

普希金的作品包容力大、啟發性強,往往成為後人藝術家的靈感來源,因而被尊為俄國文化源頭的源頭。他將俄國民間故事寫成長篇敘事詩《魯斯蘭與柳蜜拉》,這部傑作鼓勵後輩去創造自己民族風格的作品,之後的《戈篤諾夫》、《奧涅金》等,都成為民族遺產。接著萊蒙托夫、果戈里分別傳誦詩歌與小說,再到十九世紀下半葉,現實主義小說三大家屠格涅夫、杜斯妥也夫斯基、托爾斯泰,以及短篇小說和新戲劇大師契訶夫的時候,俄國文學已攀上世界高峰。

跟著文學的腳步,音樂家格林卡於一八三四年寫出成名作《伊凡‧蘇薩寧》,是俄國第一部民族歌劇。然而大規模的演進還要在二十年後,在一八五六年俄國兵敗克里米亞,民族自尊掃地,改革呼聲四處蔓延,政府不得不解放農奴,民間各領域也想走出自己的路,音樂上的「強力集團」最先響應,這個小團體由格林卡的學生巴拉基列夫與另四位業餘音樂同好組成:鮑羅定、里姆斯基-科薩科夫、居伊和穆索爾斯基,他們大力推行民族音樂,從傳統歌謠和民間故事中尋求創作靈感。

隨後接力的是繪畫,一八六三年底發生俄羅斯帝國藝術學院「十四人抗議事件」,以克拉姆斯科伊為首的十四位優秀學生發起拒絕參與官辦繪畫競賽,因為學院競賽選題一直以脫離現實的神話和宗教為主題,無法滿足這個動亂時代的年輕畫家,他們要求自由選題被拒,最後以退出學院收場。克拉姆斯科伊隨即組織民間獨立藝術團體,一八七○年改組為「巡迴藝術展覽協會」,主張繪畫要面對現實社會走向人民生活,後來的成員包括列賓、謝羅夫、列維坦等重要畫家,他們為俄國現實主義繪畫寫下輝煌的一頁。

作為綜合藝術的劇場表演較晚發生變化,直到一八八五年才出現第一家民間歌劇院──莫斯科私人俄羅斯歌劇院,這裡的演出劇目以推廣俄國本土歌劇和音樂為已任,包括:格林卡的《伊凡‧蘇薩寧》,里姆斯基-科薩科夫依據民間故事寫的《薩德科》、穆索爾斯基依據普希金的同名悲劇寫的《戈篤諾夫》、柴可夫斯基依據普希金的敘事詩《波爾塔瓦》寫的《馬澤帕》、安東‧魯賓斯坦依據萊蒙托夫的同名敘事詩寫的《惡魔》、鮑羅定依據古俄羅斯文學作品寫的《伊戈爾公爵》。這間劇院由熱愛藝術的企業家馬蒙托夫贊助開辦,他是一位傑出的藝術贊助者,在莫斯科近郊的住所阿布蘭采沃莊園成了當時的藝術重鎮,那裡贊助了包括列賓在內的許多一流畫家。一八九七年,拉赫瑪尼諾夫受邀擔任這間私人俄羅斯歌劇院的指揮,在他指揮生涯留下優異的成績。

莫斯科藝術劇院(丘光/攝)
莫斯科藝術劇院(丘光/攝)

戲劇方面在一八九八年是一個重要指標,劇作家兼教師涅米羅維奇-丹欽科與導演兼演員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共同創辦一間民間戲劇院(即後來的莫斯科藝術劇院),訴求低票價讓全民皆可看戲,首批演員多為涅米羅維奇-丹欽科的學生,包括克妮珀(後來成為契訶夫的妻子)、梅耶荷德,兩位創辦人請求契訶夫把兩年前在彼得堡首演失敗的戲劇《海鷗》交給他們重新詮釋,年底《海鷗》演出大獲成功,之後「海鷗」就成了這間劇院的標誌。

新興劇院逐漸上軌道後,必然又有主流之外的想像,這是藝文小酒館崛起的契機,一些劇場工作者看過巴黎、柏林的藝文小酒館後,引進那種自由表演的氣氛,經營喝酒看戲的輕鬆場所,第一家是一九○八年開在莫斯科的「飛天鼠」(即蝙蝠,以此為名據說是有意與莫斯科藝術劇院的海鷗標誌別苗頭),而一九一二年在彼得堡開設的「流浪的狗」小酒館則成了當時著名的作家沙龍。

十九世紀末到二十世紀初,俄國文學又興起一波高潮,這是以詩歌創作為主的白銀時代,詩人們不僅寫詩,綜合藝術當道下,其中不少還熱衷舞台表演,他們在小酒館高論時局,辯論藝術的傳統與創新,誇談俄國的命運,預言革命到來的日期……到一九一○年代中期,整個社會浮躁慌亂到極點。

就在這個時候,拉赫瑪尼諾夫於一九一五年完成《晚禱》,被認為是二十世紀俄羅斯傳統宗教音樂的最偉大作品,達到聲樂藝術非凡高度,表現出深刻崇高的精神內涵。此時正值整個俄國文化高峰即將崩落之際,社會陷入世界大戰的災難泥淖中,拉赫瑪尼諾夫透過「晚禱」──這個基督教宗教儀式從日落到日出徹夜不眠地祈禱,全心全意與自己的信仰對話。另一方面,他看到戰爭導致民生凋敝,社會嚴重分裂對立,憂慮起生離死別,大概也預見未來的幸福不可求,自己恐將與故鄉土地永別。

拉赫瑪尼諾夫這部音樂作品彷彿呼應著普希金一八三四年打算辭官返鄉所寫的抒情詩:

是時候了,我的朋友,是時候了!我的心渴求安寧──
日復一日飛逝,每一刻都帶走
生命的一點一滴,而你我本打算
共度餘生,且看,我們轉眼就要死去。
世上沒有幸福,但有安寧和自由。
我早就夢想人人稱羨的好命運──
我這疲憊的奴僕,早就計畫逃離
到那方投事創作且清靜安樂的遙遠居所。

或許,拉赫瑪尼諾夫和當時的許多俄國知識分子正是抱著這樣的心情遠離祖國,而音樂家的《晚禱》不僅是給自己的信仰一個交待,也將那予人安寧的聲樂傳達給同胞,願那苦難的心靈得以自由。

(※本文原刊於2013年6月2日《中國時報》人間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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