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訶夫的童年與作品裡的笑

文/丘光

每次讀契訶夫總有一種感覺,是發自內心的新鮮感,這並不是他寫了什麼全新的故事或人物,相反的,他寫的根本就是尋常的人事物,他能把最普通的東西用最新穎的描述言語、修辭,喚起我們對平淡事物的好奇,歡笑和悲傷就是他最常運用的兩種技巧,而其中「笑」更是他的最愛。

笑這個元素深植於契訶夫的內心,跟他不快樂的童年有很大關係,他曾說過:我沒有童年。契訶夫的祖父是個贖身農奴,父親是小商人,他的童年很多時間耗在父親的雜貨店看店,父親是個虔誠教徒,平日生活管教嚴格,假日強迫孩子們上教堂唱聖歌,幾乎沒有什麼歡樂生活可言。後來父親生意失敗破產,帶了全家逃離黑海邊的故鄉小鎮到首都莫斯科去找機會,唯獨留下十六歲的契訶夫一人半工半讀至中學畢業。契訶夫很爭氣地拿到莫斯科大學醫學系就讀的獎學金,終於與家人團聚在莫斯科,但父親賺的錢無法讓六個孩子過好生活,排行老三的安東便開始投稿給幽默雜誌賺稿費貼補家用,這一寫就寫了二十四年,直到四十四歲過世。

然而,童年生活也並非全然不快樂,契訶夫回憶當時唯一的歡樂就是偷閒去看戲,以及在親友家的家庭戲劇表演中軋上一角,這樣的經驗為他日後的戲劇創作生涯埋下了因子,也可以看到喜劇中的歡笑在他的所有作品中占有重要角色。當我們回頭看契訶夫的童年,大概可以理解笑對他的珍貴,讓他願意在日後創作中努力營造出一種用笑改變生活的可能性。

契訶夫的笑往往是悲喜交錯的,不單是感官的笑,是有靈魂的笑,笑了之後常常流露出一點點惆悵和悲哀,會去反思生活,想去了解是否有另一種新的生活方式,讓人(或自己)過得不那麼可笑。他的笑層次豐富,從幽默、詼諧、嘲弄等漸層,多半點到為止,用的諷刺也鮮少到挖苦的程度,不那麼使人下不了台,也用語氣的抑揚和轉折來傳達戲謔效果,讓文字有了立體感;在閱讀他的作品時這些笑往往跟主題起了關鍵交互作用。例如,他諷刺知識階層的人:大學裡面培養各式各樣的才能,其中也包括愚蠢。又如:俄國的演員不會搞笑,連嘻鬧劇也要深思熟慮地演。契訶夫擅長轉喻,就是說要聯想,笑完腦筋轉了兩轉之後才發現自己在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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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訶夫(中)與弟弟妹妹

新近出版的《帶小狗的女士:契訶夫小說新選新譯》中所選的七篇小說,多半在反思一種對生活、人生觀的玩笑態度,像其中一篇很典型的〈小玩笑〉,一個年輕男孩在鄉下認識一個女孩,兩人相約去滑雪,原本不敢滑雪的女孩被他說服滑一次看看,男孩在滑到最快最驚險的那一瞬間輕聲說一句「我愛妳」,讓女孩分不清是他說的還是風聲說的,女孩愛上了滑雪,但並不是她克服了恐懼,而是她想在這個過程中找尋愛情與幸福,伴隨著恐懼的可能的愛令她著迷。對男孩來說,這個小玩笑是一種青春懵懂的遊戲,他看著女孩面對可能愛情時慌張失措的樣子、任她猜不透誰說的那句「我愛妳」,這其中他獲得極大的滿足。最終男孩仍沒當面說出「我愛妳」便離開,女孩嫁了別人。男孩老了之後回想,他不只對那位女孩開了個小玩笑,他也對自己用這種渺小不起眼的玩笑態度丟失了可能的幸福人生。

所謂「新的文學形式產生新的生活方式」,這正是契訶夫醫生轉而投入文學寫作的一大目的,醫生一輩子或許可以救活成千上萬人,但好的文學作品從心靈上矯正生活,可以拯救全世界。

契訶夫在自己的筆記上寫過:如果想成為一個樂觀主義者,想要了解人生的話,就不要相信別人說的寫的,得要親自去觀察體會。──這句話的意思,若以他的畢生作品襯托下,大概就是:對人生抱持樂觀希望,努力開創新局。

※本文轉載自《國語日報》2010年10月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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